第2章 失控
三天后,陈启确认了两件事。
第一,那段异常序列确实不是自然产物。他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分析方法——频率分析、自相关检验、信息熵计算——每一种方法都指向同一个结论:这段序列的规则性远超任何已知基因组。自然界不产生这种东西。至少地球上不产生。
第二,他没办法激活它。
这是更让他抓狂的部分。那段序列安安静静地待在沉默区里,像一颗没有引信的炸弹。他尝试了所有常规的基因激活手段——甲基化抑制剂、组蛋白修饰、转录因子过表达——序列纹丝不动。它不在转录,不在复制,甚至不在和周围的DNA发生任何已知形式的相互作用。
它只是在那里。
这三天里,陈启总共睡了不到八个小时。焦虑像一根细铁丝勒在胃里,但他没让任何人看出来——白天照常去实验室,照常和同事打招呼,照常在食堂吃饭,只是筷子夹菜的时候偶尔会停顿太久,直到旁边有人叫他才回过神。他甚至照常和林澈开了一个项目例会,全程对答如流,只是散会后林澈问他”你没事吧”,他说”没事”,然后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发现自己的眼白布满了红血丝。
第三天晚上,陈启做出了一个他后来反复回想的决定。
他决定用灵力去碰它。
这个想法听起来不科学。灵力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,灵能场与生物体相互作用产生的可测量效应——是二十年前被发现的,至今仍处于研究的早期阶段。灵力适配基因之所以被研究,正是因为人类对灵力的理解还停留在”我们知道它存在,但不知道它为什么存在”的程度。
但陈启有他的理由。
那段序列藏在灵力适配基因的调控域里。它和灵力适配基因共用同一段DNA。如果它是被设计的,那么设计者把它放在这里,一定有原因。
而且,第47号受试者的灵力适配等级是B+。不算最高,但足够让他产生一个猜测:也许那段序列的”激活条件”不是化学层面的,而是灵力层面的。
也许它需要灵力来”读取”。
陈启的实验室不具备直接操控灵力的设备。灵力操控是灵能学院的领域,基因工程实验室最多只能做灵力检测。但他有一台老旧的灵力光谱仪——本来是用来测量适配者灵力波动的,功能有限,但理论上可以输出微弱的灵能脉冲。
理论上。
他花了两天改装了那台光谱仪的输出端,把原本用于检测的被动探针改成了主动发射模式。改装过程粗糙得让他自己都脸红——焊点歪歪扭扭,走线毫无章法,整体审美大约相当于用胶带补轮胎。如果林澈在,一定会说”你这是在拿螺丝刀修核电站”。
但林澈不在。陈启特意挑了一个他不在的时间。
3月25日,凌晨一点。
实验室只有他一个人。空调照常开得很低,白炽灯管照常发出电流声。陈启把第47号样本的基因片段固定在光谱仪的载物台上,调整好探针的位置,然后深吸一口气。
他按下了发射键。
灵能脉冲的强度被他设定在最低档——大约相当于一个C级适配者的日常灵力输出。如果他的猜测是错的,这点能量最多让样本温度升高零点几度,不会有任何后果。
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——
光谱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屏幕上,第47号样本的基因图谱开始变化。
那段沉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异常序列,在灵能脉冲的刺激下,第一次被读取了。
陈启盯着屏幕,瞳孔放大。转录信号从沉默区的末端开始蔓延,像一条沉睡的蛇突然苏醒,沿着DNA链缓缓滑动。碱基对的排列顺序以惊人的速度被转录成RNA,然后——
然后他的身体出了问题。
最先出现征兆的是手指。陈启的右手食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传来的、不属于他自己的振动。然后是左手。然后是双臂。然后是胸腔。
他的心跳开始加速。不是因为肾上腺素,而是因为心脏的节律正在被某种外来力量重新编排。
陈启想要关掉光谱仪。他的手伸向控制台,但在碰到按钮之前,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——从脊柱底部开始,一种冰冷的感觉沿着神经网络向上蔓延,像有人往他的血管里注入了液氮。
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。
他”看到”了自己基因里的那段序列。不是通过屏幕,不是通过数据,而是直接——像你看到自己的手一样直接。那段序列在他的感知中不再是碱基对的排列,而是一道锁。
一道精密到令人绝望的锁。
它锁住了什么?他不知道。但他的身体知道。他的每一个细胞都知道。那段序列在被激活的瞬间,就开始执行一个预设的程序——不是转录,不是翻译,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超越了分子生物学范畴的”指令”。
指令的内容很简单。
停止。
陈启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推向一个黑暗的边缘。他的视野开始收窄,听觉开始模糊,触觉开始消失。在最后的清醒时刻,他看到光谱仪屏幕上弹出了一行红色的系统提示:
“检测到未知神经抑制信号。来源:受试者自身基因组。”
然后他从椅子上摔了下去,后脑勺磕在地板上,眼前一黑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,他听到了实验室门被撞开的声音。
“陈启!陈启你醒醒!”
是林澈的声音。
陈启想说”我没事”,但他的嘴已经不听使唤了。他的最后一个清醒念头是:
我猜对了。那段序列确实需要灵力来激活。
然后他想:
我大概猜错了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