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现实回流

陈启闻到消毒水的味道。

这个味道把他从灯塔的意识空间里拽了出来,像一只手从水底伸出来抓住了岸上的栏杆。他想睁眼,眼皮重得像灌了铅。他想动,手指只微微抽了一下,指尖碰到的是棉质床单——不是灯塔里那种没有温度的光面。

有人在说话。

”……脑电双线程现象确认。你看这里,α波和θ波同时活跃,而且频率不一致。这不是普通的深度睡眠脑电图。”

“清醒状态下呢?”

“清醒状态下更离谱。前额叶皮层的神经元放电模式呈现两套独立的节律,一套正常,另一套——我没法形容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同时运行另一个程序。”

“会不会是设备误差?”

“换了三台。结果一样。我让林澈跑了一遍AI辅助频谱分析,分离出来的第二套节律波形太规则了,排除了随机噪声和伪差的可能。”

陈启认出了第二个声音。是林澈。

“我用了一套自适应滤波算法。“林澈的声音比平时更低,带着长时间工作后的沙哑。“第二套节律的相位锁定值在0.87以上——这种程度的同步性在自然脑电中不存在。它一定是被某种外部信号源驱动的。”

陈启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

天花板是白色的,荧光灯管嵌在吊顶里,光线刺得他眼角发酸。他花了好几秒才对焦——这是一间单人病房,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连着一瓶生理盐水。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。

他转头。

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病房门口,背对着他,手里拿着一沓检测报告在跟另一个人低声交谈。那人陈启不认识。

林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低着头在看手机。感觉到陈启动了,他猛地抬头。

“你醒了?”

林澈的脸色很差。黑眼圈很明显,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。陈启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,但从林澈的状态来看,至少两天以上。

“多久了?“陈启的嗓子干得像砂纸。

林澈递过水杯。“两天。”

两天。陈启接过水喝了一口,温水顺着食道往下走,他感觉自己的胃在痉挛。两天没吃东西——不对,留置针旁边还挂着一袋营养液,说明他们一直在给他输液。

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。七十二小时倒计时,已经过去了两天——大约四十八小时。还剩不到二十四小时。

“我的手机。“陈启说。

“你先别——”

“手机给我。”

林澈看了他一眼,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手机递过去。陈启按下电源键,屏幕亮了。他先看了一眼日期,然后打开邮件。

没有任何人联系过他。

他去查基因安全委员会的内部通讯系统。47号样本的报告还停留在他提交的初稿阶段,没有任何后续处理记录。他的同事、他的导师、他的上级——没有人就那份报告发过一条消息。

两天。一份涉及未知基因结构的报告,在系统里躺了两天,无人问津。

这不正常。

门口那个白大褂终于注意到了陈启。他走过来,翻了翻陈启的眼皮,拿小手电照了一下瞳孔。

“陈启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道你为什么住院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“陈启说。这是实话。他只记得在实验室里突然失去意识,然后在灯塔里醒来。中间发生了什么,他不清楚。

白大褂把手里的报告递到他面前。

“这是你的脑电图。“他指着其中一张图谱。“你看到这条线了吗?这是正常的α波节律。然后你再看这条——“他的手指移到另一组波形上,“这是同时存在的第二套节律。频率大约是第一套的1.7倍,但相位不同步。”

陈启盯着那张图。

他看懂了。这不是普通的脑电异常。第二套节律的波形太规则了,不像病理性的癫痫波或者药物诱发的异常放电。它有结构。有周期。像是某种外部信号源在他的大脑里建立了独立的运行通道。

灯塔。

灯塔在他的大脑里开了一条线程。

“你最近有没有使用过违禁的认知增强设备?“白大褂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有没有接触过灵能共振器?”

“没有。”

白大褂把报告收回来,皱着眉头翻了几页。“你的神经元突触密度在两天内下降了3%。这个数字很不正常。正常人的神经元突触密度在成年后基本稳定,每年自然衰减不超过0.5%。你两天掉了别人六年的量。”

陈启没有说话。

三秒。他花了三秒钟去理解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。不是”有点不正常”,不是”需要关注”,是”你的大脑正在被消耗”。灯塔的训练不是在给他充电,是在烧他的神经网络当燃料。

他的指尖发凉。不是因为冷。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一条下坠的曲线——突触密度3%、6%、9%——如果这个速率不变,他的认知能力会在某个时间点跌破临界值。到那时候,他在灯塔里学到的一切都会变成没有处理器的软件。

他把这条曲线压了下去。不是不害怕。是害怕没有用。

他现在明白了。灯塔的训练不是免费的。在意识空间里接受阿尔法的教育,现实里的大脑要付出代价。那套”第二线程”不是在正常基础上的叠加,而是在消耗原有的神经网络来维持运转。

就像一台电脑同时跑两个操作系统,但内存只有一份。第二个系统跑得越快,第一个系统就越卡。

“需要进一步检查。“白大褂说。“我建议做一个完整的神经影像学评估,包括——”

“什么时候能出院?“陈启打断了他。

白大褂愣了一下。“你现在这个情况——”

“我知道我的情况。“陈启说。“我问的是,最快什么时候能出院。”

他需要回到实验室。他需要继续在灯塔里学习。他的身体里还有一个倒计时在走——不到二十四小时。

白大褂看了林澈一眼,又看了陈启一眼。

“三天。如果复查结果没有进一步恶化的话。”

三天。陈启在心里算了一下。灯塔的时间流速大约是现实的八倍。三天现实时间等于二十四天灯塔时间。二十四天——够他完成阿尔法布置的第一阶段训练了。

代价是他的神经元突触密度再下降几个百分点。

但他没有三天。他的愧死机制倒计时还剩不到二十四小时。他必须在此之前回到灯塔,完成第一层基因锁的解除。

陈启靠回枕头上,闭上眼睛。

他没有选择。停下灯塔训练,他永远无法理解基因锁的结构,愧死机制会杀死他。继续训练,他的身体在慢慢崩坏。

两条路都是死路。

除非他走得够快。

“林澈。“他睁开眼。

“嗯。”

“帮我调一下47号样本的完整数据。我出院以后要用。”

林澈看着他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点了点头。

陈启重新闭上眼睛。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很稳定。他的心跳没有变快,血压没有升高。从体征数据来看,他很平静。

但他脑子里在同时跑两套程序。一套在计算出院后如何安排实验计划。另一套——另一套在灯塔的深处,在阿尔法的注视下,缓慢而痛苦地解析着基因锁的第一层结构。

两个战场。一具身体。

不够用。


三天后,陈启出院了。

他没有回家,直接去了研究所。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,他经过的时候闻到了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味道——这是他熟悉了三年的味道,但今天闻起来多了一层别的东西。

他的工位被人动过了。实验记录本的位置不对,鼠标垫的方向反了。他没有声张,坐下来,假装在开机。

“陈启?”

他转头。杰森站在隔壁工位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,纸杯上印着研究所楼下那家咖啡店的logo。他比陈启大三岁,是课题组里资历最老的副研究员,平时负责协调组内资源分配。

“听说你住院了。“杰森走过来,靠在隔板上。“什么情况?”

“没什么。低血糖。”

“低血糖住三天院?“杰森笑了一下。“你们年轻人啊,不好好吃饭。”

他的语气很随意。但陈启注意到他的目光扫过了自己工位上的电脑屏幕——屏幕还没亮。

“数据都安全吧?“杰森问。“你昏迷那天,所里有人来问过47号样本的事。我说不清楚,让他们等你回来。”

陈启的心跳快了半拍。但他的表情没有变。

“数据安全。“他说。

杰森点了点头,喝了一口咖啡。“行。有事叫我。”

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。陈启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。杰森走路的步幅很均匀,背挺得很直,没有回头。

一个正常的同事关怀。一次正常的社交寒暄。

但陈启把鼠标垫转回了正确的方向,然后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