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准备
灵能实验室比陈启想象的更冷。
一种从骨头往外渗的寒意。他进门的时候打了个寒颤,然后意识到这跟温度没关系。是灵能场。实验室墙壁上嵌着银灰色的灵能屏蔽层,平时用来隔离外部干扰,但今晚它把灵能场锁在了室内,浓度高到他的皮肤都能感觉到。
像站在一个看不见的瀑布底下。
“你感觉到了。“陆沉已经到了,站在实验室中央,面前摆着一台陈启没见过的设备。“说明你的灵能感知比你以为的灵敏。”
“这台是什么?”
“灵能场聚焦器。“陆沉说。“能把分散的灵能场压缩成定向脉冲——散光变激光。”
“你从灵能研究院’借’的?”
“借。“陆沉重复了一遍。“我有审批单。”
“凌晨四点提交的审批单。”
“外勤组的审批不走正常流程。“陆沉拍了一下设备外壳。“别问了,躺上去。”
实验室中央摆着一张金属台,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灵能感应膜。旁边是一台脑电图仪、一台灵力光谱仪,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盒子。
“那个小盒子是什么?“陈启问。
“频率分析仪。“陆沉说。“脉冲击中体锁的时候,你的基因锁会发出特定频率的回波。如果回波和脉冲频率匹配——共振成功。”
“不匹配呢?”
“脉冲反弹到我身上。“陆沉说。“之前说过了。”
“你还要再说一次吗?”
“不了。“陆沉说。“你已经听进去了。”
陈启脱了外套,躺在金属台上。感应膜在他身下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,温度大概三十七度——又是体温。他开始怀疑灵能场和人体温度之间有什么他还不理解的关系。
“开始了。“陆沉走到聚焦器旁边。“先用低功率测试你的体锁厚度。你会感觉到刺痛——从脊柱开始,往四肢扩散。”
“如果不正常呢?”
“你会晕过去。但不会死。“陆沉说。“低功率不致命。”
“你真的很擅长让人放松。”
陆沉按下按钮。
一阵刺痛从脊柱开始——像有人在脊椎骨上浇了杯冰水。刺痛沿着神经网络扩散,经过肩膀、肘部、手腕,到指尖。整个过程大约两秒。
“两秒。“陈启说。
“普通人传导时间零点五秒。“陆沉在平板上记了一下。“你的体锁把传导速度降低了四倍。”
“什么概念?”
“普通人的体锁像一层薄纸。你的——更像一堵墙。”
陈启躺在金属台上,盯着天花板。灯管的光很白,白到刺眼。他闭上眼睛。
体锁是一种信息结构。三段式折叠,沉默区,编码序列。如果它是一堵墙,弱点在哪里?折叠的间隙,编码的冗余——结构中的裂缝。
“再试一次。“他说。“集中在我右手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在灯塔里用右手伸进海面,感觉到了温度变化。海面是灯塔的界面层——温度变化说明右手对灵能场的感知比其他部位灵敏。我的右手可能是体锁最薄的地方。”
陆沉调整了参数。“准备好了。这次更集中,可能更疼。”
“开始。”
脉冲击中右手。
这一次不是刺痛。像有人在他的骨头里点了一根火柴——火焰很小,但温度极高。指骨、掌骨、腕骨之间有什么东西在跳动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阿尔法的声音,不是陆沉的声音。更古老。像金属在振动,像海浪拍打远处的礁石,像风穿过一扇很远很远的门。
“你听到了什么?“陆沉问。
“振动。在我骨头里。“陈启说。“像是有人在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说话。”
陆沉的手在控制面板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体锁在共振。“他说。语气变了,多了某种东西——陈启花了一秒才认出来:是兴奋。陆沉在兴奋。十四年的孤独研究,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理论在活人身上被验证。
“回波频率多少?“陈启问。
陆沉看了一眼分析仪。“47.3赫兹。”
“不在已知的灵能场频率数据库里?”
“不在。“陆沉说。“它曾经在过。只是被人类遗忘了。”
陈启躺在金属台上,盯着天花板。右手还在振动,带着某种节律——像一个信号在等待回应。
“把聚焦器功率调到最大。“他说。“对准右手,再发一次。”
陆沉转过头来看他。“最大功率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体锁在共振。如果不趁现在突破,下次可能就没有这个机会了。”
“功率最大,反弹概率大幅上升。你的成功率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“陈启说。“但体锁的弱点找到了。右手腕骨附近,体锁厚度大概是其他地方的四分之一。如果我们把全部脉冲集中在这个点——”
“你在拿数学安慰自己。”
“我在用数学做决策。“陈启说。“这不一样。”
陆沉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有犹豫,也有一种陈启不太确定的东西——可能是尊重,也可能只是好奇。一个普通人(严格说不算普通了,但至少不是A+适配度的天才)愿意拿命赌一个理论,陆沉想看看结果。
“找到你的锚点。“陆沉说。“脉冲击中的时候,你需要一个东西把你拉回来。”
陈启闭上眼睛。锚点。
他想到了实验室里凉掉的咖啡,林澈说”你再不走食堂就关门了”的表情,他母亲的短信——周末回来吃饭吗?
这些都很重要。但他总觉得不够。不够是因为——它们是”现在”的东西。它们是他在三十二岁的生命里拥有的东西。但体锁是什么时候被植入他基因里的?阿尔法说一千年前。体锁在他的基因里沉睡了一千年。
一千年的东西,“现在”的东西能拉得住吗?
他不知道。但他想到了另一件事。
他十二岁。初一。生物课。
课本上写着:人类基因组中约百分之九十八的DNA被称为”垃圾DNA”,因为科学家尚未发现其功能。
他举手了。全班只有他举手。
“老师,如果它们不是垃圾呢?”
老师看了他一眼——那个眼神他记了二十年。老师没有嘲笑他,也没有敷衍了事。那表情说的是:这个问题很好,但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“那你的任务就是去理解它们。“老师说。
那个下午的阳光很好。他记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课桌上,课本上的字被照得很清楚。他记得自己坐下来之后,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继续翻课本——他在想。想那百分之九十八的DNA,想它们在他的身体里沉睡了几十万年,从来没有人问过它们到底是什么。
他记得自己当时有一个很强烈的念头:总有一天要弄清楚。
那个念头没有消失。二十年来它一直在那里,安静地燃烧,不急不躁。它陪他考进大学,陪他读完研究生,陪他进入研究所,陪他看见47号样本里那些不该存在的编码结构。
二十年前他问了一个问题,然后用二十年去找答案。现在他三十二岁,躺在一张金属台上,准备拿命去赌这个问题的最终结局。
这不是一个”现在”的记忆。这是一个从十二岁延续到三十二岁的记忆。是他整个人生的方向。
如果这都不算锚点,什么算?
陈启睁开眼。
“找到了。“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的锚点。“陈启说。“一个十二岁小孩在课堂上举手问的问题。”
陆沉没有追问。他走到聚焦器旁边,把手放在功率旋钮上。
“准备好了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三。”
陈启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二。”
右手的振动在加强。骨头里那根火柴烧得更旺了。
“一。”
脉冲击中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