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教团

灵能伦理研究中心在市中心的一栋老楼里,外墙是灰色的水泥,窗户很小。陈启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那栋楼。下午的阳光把灰色的水泥墙照得发白,像一块被晒干的骨头。

“你确定要进去?“林澈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。

“确定。”

“你知道这可能是陷阱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“陈启说。“但我也知道一件事——教团封锁信息的方法是垄断叙事权。要打破垄断,我需要先了解他们的叙事。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“林澈喝了一口凉咖啡,皱了一下眉,“也许他们的叙事是对的?”

陈启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相信这个?”

“我不相信。“林澈说。“但我想——如果教团的人相信这个,他们一定有他们的理由。了解他们的理由,比反驳他们的理由更重要。”

陈启点了点头。他们走进了大楼。

前台是一个中年女人,穿着灰色的制服。“陈启研究员?顾远山教授在三楼等您。”

三楼。走廊很长,墙壁上挂着一些抽象画——灰暗的色调,扭曲的线条,让人不舒服。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,铜牌上写着”顾远山教授”。

陈启敲了敲门。

“请进。”

办公室不大,但很整洁。书架上摆满了书,大部分是关于灵能伦理和文明哲学的。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——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。脸很瘦,但眼神很亮。

“陈启研究员。“顾远山站起来,伸出手。“久仰。”

陈启和他握了握手。顾远山的手很凉,握力很强。

“请坐。“顾远山说。“这位是?”

“林澈。我的同事。”

“AI专家。“顾远山说。“我知道。”

林澈的表情没有变,但陈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兜里动了一下。

“你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多。“陈启说。

“我知道你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体锁突破者。“顾远山说。“我知道你的灵能适配度正在快速增长。我知道你昨晚在灵能实验室里待了六个小时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我有我的信息来源。“顾远山说。“就像你有你的。”

陈启看着他。顾远山的表情很平静,语气很温和,但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——一种很深的、沉淀了很久的悲伤。

“我来找你,“陈启说,“是因为我想知道——你为什么相信人类不应该突破基因锁。”

顾远山看了他五秒。然后他说:“你想听一个故事吗?”

“说。”

顾远山站起来,走到书架旁边,取下了一本书。封面是黑色的,没有标题,只有一个银色的圆环——教团的标记。

“教团的’圣典’。“他说。“这是一份历史记录。一千年前的历史。”

他翻开书,指着其中一页。

“一千年前,人类突破了体锁和智锁。第一次真正拥有修炼灵能的能力。然后——“他停了一下,“人类开始扩张。灵能赋予了人类前所未有的力量。人类用这种力量征服其他文明,建造星际帝国,毁灭了一切挡在前面的东西。”

“这和天神族做的有什么区别?“陈启问。

“区别在于目的。“顾远山说。“天神族控制文明是为了防止自毁。人类扩张——是因为人类不知道怎么停下来。”

“所以天神族发动了天启战争。”

“战争持续了三年。人类输了。“顾远山合上书。“天神族在人类基因中植入了三层锁。从此人类被锁住了。”

“你相信这是真的?”

“我相信历史。“顾远山说。“历史告诉我们——人类突破基因锁的后果是毁灭。人类最终毁于自己的扩张,而非天神族。”

“但那是千年前的人类。“陈启说。“现在的人类——”

“现在的人类和千年前的人类没有本质区别。“顾远山说。“基因没有变。本性没有变。变的只是技术。”
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阳光很亮,有行人在走路,有车在开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
“人类的本性就是扩张和征服。“他说。“这是写在基因里的。灵能只是放大了这种本性。千年前如此,现在也如此。如果现在的人类突破基因锁——”

“会发生同样的事。”

“对。“顾远山转过身来。“而且这一次,天神族不会再等三年。”

陈启的心跳加快了一拍。“你知道?”

“三十天。“顾远山说。“教团一直在监测天神族的通讯。我们知道评估周期。三十天。”

“那你应该知道——我已经突破了体锁。异常编码已经激活。倒计时已经开始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“顾远山说。“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?教团一直在保护人类。如果我们不突破,天神族就不会启动净化协议。”

陈启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说:“你说人类的本性是扩张和征服。但你忽略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好奇心。“陈启说。“人类突破基因锁,是因为想知道’为什么’。你书架上的那些书——写这些书的人,是为了理解。”

顾远山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的悲伤没有减少。

“好奇心?“他说。

“对。“陈启说。“好奇心是人类的本性之一。它不一定导向扩张——它可以导向理解。”

顾远山走到书架旁边,抽出一本书。他翻到某一页,递给陈启。
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“他问。

陈启看了一眼。是一篇论文的打印稿,标题是《灵能场与文明扩张的相关性研究》。作者栏里有三个名字,第一个被红笔圈了出来。

“这篇论文的作者,“顾远山说,“是灵能研究院的一名研究员。他在三年前发表了这篇论文——论证灵能场的增强和文明扩张之间存在因果关系。论文的核心观点是:灵能场越强,文明的扩张欲望越强。这是生理驱动,跟选择无关。”

“生理驱动可以被理解。“陈启说。“理解了就能控制。”

“理解了就能控制?“顾远山的语气变了,压着某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。“你理解引力吗?你能控制引力吗?”

陈启没有回答。

“有些东西不是理解了就能控制的。“顾远山说。“引力是物理定律。灵能场对文明扩张的驱动也是——至少在目前的认知范围内——一种不可抗拒的规律。千年前的人类理解了灵能场吗?理解了。他们理解了灵能场的力量,理解了灵能场的潜力,理解了灵能场可以让他们成为星际帝国的主人。然后他们扩张了。”

他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来。

“你说好奇心。“他说。“好奇心是什么?好奇心是想要知道未知的事物。但你知道’知道’之后会发生什么吗?人类知道了山的另一边有什么——然后翻过去了。人类知道了海的另一边有什么——然后造船过去了。人类知道了太空里有什么——然后发射火箭了。每一次’知道’都伴随着’到达’。每一次’到达’都伴随着’控制’。每一次’控制’都伴随着’扩张’。”

他看着陈启。

“好奇心不是扩张的反面。“他说。“好奇心是扩张的起点。”

陈启张了张嘴。他想反驳——但找不到反驳的角度。

顾远山说的不是歪理。灵能场与文明扩张的相关性——如果那篇论文的结论成立,灵能场的增强确实会驱动扩张欲望。这是生理问题。就像饥饿驱动进食、恐惧驱动逃跑——灵能场驱动扩张。

“你没有回答。“顾远山说。

陈启看着他。他确实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“我——“他说,然后停了。

“你可以说’我不知道’。“顾远山说。“承认不知道,比硬撑一个站不住脚的论点更诚实。”

陈启沉默了。窗外有车经过,喇叭声很远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“他说。“我不知道好奇心和扩张是不是同一件事。我不知道灵能场的驱动能不能被控制。我不知道千年前的人类做错了什么——或者说,我不知道现在的人类能做对什么。”

“那你来找我做什么?“顾远山问。

“我来找你了解你的叙事。“陈启说。“了解你的逻辑。了解你的弱点——如果有的话。”

“找到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“陈启说。“你的逻辑很完整。我找不到漏洞。”

顾远山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的悲伤退了一些——变成了某种更平静的东西,某种近似于遗憾的东西。

“你是一个诚实的人。“他说。

“你也是。“陈启说。

“我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“顾远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,里面装着几张纸。他把文件袋递给陈启。

陈启打开文件袋。里面是一份名单——手写的,字迹工整。名单上有十七个名字。第七个名字被圈了出来:陆沉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教团的’观察名单’。“顾远山说。“名单上的人都是曾经触发过愧死机制但没有死的人。教团一直在监测他们,持续观察。”

“观察什么?”

“观察他们有没有’异常’。“顾远山说。“教团相信——触发愧死机制但没有死的人,基因里可能有某种’变异’。这种变异可能是人类进化的方向——也可能是人类自毁的预兆。”

陈启看着名单。第七个是陆沉。名单上还有其他名字——有些他认识,有些不认识。

“你把这个给我做什么?“他问。

“因为你是体锁突破者。“顾远山说。“你需要一个团队。名单上的人——至少那些还活着的——可能能帮到你。”

“你在帮我?”

“我在帮人类。“顾远山说。“教团的信仰是保护人类。如果人类注定要自毁——教团会阻止突破。但如果人类有可能不自毁——”

他停了。

“可能性太小了。“他说。“但不是零。”

陈启把名单收好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“他说。

“这件事跟你无关。“顾远山说。“我是在帮人类。不管你最后成功还是失败——教团都会做它认为正确的事。”

陈启点了点头。他走出了办公室。

林澈在走廊里等他。“怎么样?”

“比我想象的好。“陈启说。“也比我想象的糟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好的方面——教团有名单。名单上的人可能是我们的潜在队友。“陈启说。“糟的方面——我没有找到反驳他的论点。”

“他的论点是什么?”

“人类的本性是扩张和征服。好奇心是扩张的起点。灵能场会驱动扩张欲望——这是生理问题。“陈启说。“他说的都对。至少在我目前的认知范围内,我找不到漏洞。”

林澈想了一下。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我打算先找到答案。“陈启说。“如果教团是对的——人类真的会自毁——那我就需要找到一种方法,让人类不自毁。如果教团是错的——人类可以控制自己——那我就需要找到证据。”

“你有方向吗?”

“有一个。“陈启说。“回到灯塔。进入更深层的梦境。找到一千年前的完整真相。”

“更深的梦境?“林澈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你之前说——更深的梦境可能触发愧死机制。”

“可能。“陈启说。“但我需要看到真相。”

“代价呢?”

“代价是——“陈启停了一下,“我可能死。”

林澈看着他。他的表情没有变,但他的手指在裤兜里动了一下——在握拳。

“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做到。“他说。

“活着回来?“陈启说。“我尽量。”

他们走出了大楼。阳光照在陈启的脸上,他眯起眼睛。街道上很热闹——行人、车辆、商店的招牌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
但他知道,正常不会持续太久。

二十九天。

他拿出手机,给周瑾打了一个电话。

“周瑾?是我。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帮我找到名单上的人。“陈启说。“名单上触发了愧死机制但没有死的人——除了我和陆沉,还有其他人。找到他们。”

“你确定还有活着的?”

“不确定。“陈启说。“但值得试。我需要一个团队。”

“好。“周瑾说。“我今天就开始找。”

陈启挂断了电话。他看着天空——天空很蓝,云很白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
二十九天。

他开始走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