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信
事情是在第四天开始变化的。
陈启回到研究所后的第三天,他向人事部门提交了实验室续签申请。第四天,申请被驳回。理由是”近期安全审查未通过”。
他去找杰森。杰森的办公室门关着,桌上留了一张纸条:“外勤会议,下午三点前不在。”
他回到自己的实验室,发现门禁卡已经被注销了——刷卡的时候,闸机闪了三下红灯,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。
他站在闸机前面,看着那三下红灯。
然后他转身去了前台。
“我的门禁卡被注销了。“他说。
前台的工作人员查了一下系统。“陈启,基因工程部,七楼713室。你的门禁权限在今天上午十点被冻结。原因栏写的是——“她犹豫了一下,”——‘配合安全审查’。”
“谁下的通知?”
“行政部。”
陈启没有继续问。行政部是执行层,不是决策层。真正的指令来自更高处。
他走出研究所大楼,站在门口的台阶上。阳光很好,照在脸上暖洋洋的。停车场里有人在倒车,发动机的声音在混凝土建筑之间回荡。
他拿出手机,拨了林澈的号码。响了四声,没人接。
他又拨了一次。这次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。
一条消息弹出来。林澈发的:“在开会。怎么了?”
“我的实验室权限被冻结了。“他打字。
大约三十秒后,林澈回了一条:“我也被约谈了。今天早上。人事和安全两个部门。”
陈启盯着屏幕。
“他们问了什么?”
“你的身体状况。你的脑电数据。你最近在做什么。“林澈的消息发得很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。“我没有说灯塔的事。但他们在怀疑。”
“怀疑什么?”
“怀疑你在进行未经授权的灵能实验。”
陈启把手机放回口袋。他站在研究所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没有人注意到他。他只是一个站在台阶上看手机的普通研究员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开始,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研究员了。
他决定去找一个人。
周瑾给过他一个联系方式——一张名片,背面手写了一个手机号码。他当时没打算用。现在他觉得不得不用了。
他在附近的一家面馆坐下来,点了一碗牛肉面。面馆很小,只有六张桌子,墙上的菜单用红色的塑料字贴着,油烟味很重。他选了靠窗的位置,能看到街面。
他拨了那个号码。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周瑾。”
“我是陈启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在哪?”
“单位附近的一家面馆。”
“不要在电话里说具体内容。“周瑾说。“我二十分钟后到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陈启把手机放在桌上,拿起筷子。面端上来了——牛肉切得很薄,汤头是深褐色的,表面浮着一层油花。他吃了一口。面很烫,面条有点硬,但他没有在意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:谁在针对他?
安全审查不是随便启动的。研究所的安全审查需要行政部和安全委员会联合批准。杰森是他的直接上级,但杰森没有权限启动安全审查——那需要更高层的指令。
是谁?
他想到了一种可能:天启教团。
他在灯塔笔记里看到过这个词——阿尔法提过,一千年前有一个人类组织信奉天神族,反对基因锁突破。他不知道这个组织在现代是否还存在。但如果名单上十七个人的死亡不是巧合,如果有人在系统性地抹除灯塔连接者的信息,那这些人的背后一定有一个组织。
一个能够渗透研究所、能够启动安全审查、能够注销门禁权限的组织。
他把面条搅了搅,又吃了一口。汤头咸了一点。
面馆的门被推开了。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走进来,在门口的位置坐下,点了一碗面。他没有看陈启。
又过了几分钟,门又被推开了。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黑色的风衣,头发扎成马尾。她扫了一眼面馆里的位置,然后走到陈启对面坐下。
周瑾。
“你吃得下?“她看着他面前的牛肉面。
“我早上没吃。“陈启说。
周瑾没有点东西。她把双手放在桌上,手指交叉。
“你的实验室权限被冻结了。“她说。这不是疑问句。
“你知道?”
“我今天早上收到一份内部通报。“周瑾说。“通报的内容是:基因工程部一名研究员因’涉嫌未经授权的灵能实验’被暂停权限。通报没有写名字,但描述的特征只有一个人符合。”
“谁发的通报?”
“行政部。但措辞不是行政部的风格。“周瑾说。“行政部的通报通常用’暂停’,这份用的是’冻结’。冻结意味着恢复的条件不明确。这不是行政决定。是有人在施压。”
陈启放下筷子。“天启教团?”
周瑾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知道这个名字?”
“我知道一千年前有这么一个组织。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。”
“有。“周瑾说。“而且比一千年前更隐蔽。一千年前他们公开信奉天神族,现在他们的公开身份是’灵能伦理研究会’——一个注册在案的学术团体,定期发表论文,举办研讨会,接受政府资助。”
“但实际上是——”
“实际上是天启教团的外壳。“周瑾说。“他们的核心信念没有变:人类不应该突破基因锁。突破意味着扩张,扩张意味着自毁。他们认为天神族植入基因锁是在保护人类。”
陈启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们知道我连接了灯塔?”
“他们知道有人连接了灯塔。“周瑾说。“他们不知道是你。至少三天前不知道。但现在——“她看了一眼陈启的手机,“——你的实验室权限被冻结,你被约谈,你的脑电数据在内部系统里被标记为’异常’。如果他们有人在研究所内部,这些信息足够让他们拼出答案。”
“他们的人在研究所里?”
“不确定。但可能性很大。“周瑾说。“教团的运作方式不是直接攻击——他们不需要。他们只需要封锁信息。”
陈启看着她。“封锁信息?”
“名单上十七个人的研究记录,有十二份被删除或封存。删除的权限来自行政部和安全委员会。不是黑客攻击,不是物理销毁——是正常的行政流程。有人通过合法渠道,一条一条地把信息抹掉。”
“比杀人更高效。“陈启说。
“对。“周瑾说。“杀人会引起注意。封锁信息不会。十七个人死了,但他们的研究也消失了。没有人知道他们研究过什么,没有人能沿着他们的路继续走。每一个灯塔连接者都是从零开始,然后在几周内死亡,然后被遗忘。”
陈启低头看着碗里的面。面条已经泡软了,汤面上的油花凝结成了一层薄膜。
“那我呢?“他问。“他们会怎么做?”
“你问的是教团,还是研究所?”
“都问。”
“研究所层面,他们会继续推进安全审查。审查的结果通常是两种:要么你被证明’无问题’,权限恢复;要么你被发现有’违规行为’,权限永久取消,严重的会被解聘。“周瑾说。“教团层面——他们不需要对你做什么。他们只需要确保你的研究无法进行。资源被卡、信息被封锁、合作者被约谈。他们不需要杀你。他们只需要让你变成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。”
陈启拿起筷子,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条夹起来吃掉了。他放下筷子,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。
面馆的门又被推开了。这次进来的是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。他们没有点餐,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下,扫视了一圈面馆里的客人。
陈启注意到,他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半秒。
周瑾也注意到了。
“走。“她说。声音很轻,但语气是命令。
“什么?”
“后门。“周瑾说。“面馆后面有一扇通向巷子的门。你现在出去。”
陈启看了她一眼。她没有看他——她在看那两个穿黑色夹克的人。
“你呢?”
“我走前门。“周瑾说。“他们是来找你的,不是找我的。我拖住他们三十秒。够你走到巷子另一头。”
陈启没有犹豫。他站起来,从面馆的柜台旁边穿过去,推开后面那扇贴着”员工通道”的铁门。
铁门后面是一条窄巷子。两边是灰色的墙壁,地上有积水,空气里有一股下水道的味道。他快步走,鞋子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。
巷子拐了一个弯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没有人追上来。
他继续走,走到巷子的另一头,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,回到了大街上。
阳光很刺眼。街上有人在走路,有车在开,有小孩在路边跑。正常的世界。正常的人。
他站在路边,深吸了一口气。心脏跳得很快,但他没有跑。他用正常的速度沿着人行道走,拐了两个弯,走到一个公交车站。
他站在站牌下面,假装在等车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。
一条短信。发件人是一个未知号码。
内容只有四个字:
“注意安全。”
陈启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不是林澈发的——林澈的号码他存了。不是周瑾——周瑾刚才和他在一起。不是杰森——杰森不会用这种方式联系他。
是谁?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公交车来了。他没有上。他站在站牌下面,看着公交车关门、启动、开走。
天启教团。封锁信息。资源被卡。舆论渗透。
匿名短信。注意安全。
发信人是敌是友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从今天开始,他不能再只做一个在实验室里分析数据的研究员了。他的对手不在天上。不在灯塔里。不在一千年前的历史中。
他的对手在这座城市里。在这座城市的行政系统里、在研究所的走廊里、在每一份被删除的档案里。
他们不需要杀人。他们只需要让真相变成噪音。
让十七个人变成十七个误差。
让第十八个人变成第十八个误差。
陈启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张被他折起来的表格——十七个人的名单。纸张已经被他折了很多次,边缘起了毛。
他站在公交车站,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天空很蓝。没有灯塔里的那种靛色,没有等离子体的光脉动。只是普通的、干净的、五月的蓝天。
他想起了周瑾转述的她导师的那句话:“不要让他们再把人写成误差。”
他当时不完全理解这句话。现在他理解了。
误差是统计学里的一个术语。当数据点偏离预期范围太远,它会被标记为”异常值”,在分析中被剔除。被剔除不是被消灭——是被忽略。被当作不存在。
十七个人。十七个数据点。十七个被从图表上抹掉的点。
他不能成为第十八个。
不是因为他怕死。是因为如果他也被抹掉,那四十七号样本的秘密、灯塔的存在、基因锁的真相——所有这些东西都会再次沉入沉默区。
再一次。
再一次被写成误差。
陈启从公交车站走开,沿着人行道往回走。他没有回研究所——他的权限已经被冻结了。他需要一个新地方,一台新电脑,一个不在教团监控范围内的网络。
他拿出手机,给林澈发了一条消息:
“今晚见面。老地方。带上你的硬盘。”
三十秒后,林澈回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陈启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走。五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街上的人在过正常的生活——买菜、接孩子、遛狗。
他不知道他们中有多少人知道基因锁的存在。他不知道他们中有多少人在乎。
但他知道,如果灯塔连接者的信息继续被封锁,如果基因锁的真相继续被埋葬,如果每一个接近突破的人都被写成误差——
那人类永远不会知道,自己到底被锁住了什么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。
还是那个未知号码。还是四个字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
他把手机放回去,没有回复。
但他记住了那个号码。
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发信人是谁,他会问一个问题:你是想帮我,还是想让我停下来?
这两个答案,决定了他是敌人还是朋友。
陈启走在五月的阳光里。他的突触密度在下降。他的记忆在退化。他的实验室权限被冻结。他的面前有十七个死人和一封匿名短信。
但他还在走。
这是他目前唯一确定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