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体锁

陈启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回到灯塔的。

和第一次不同,这一次他没有等实验事故把自己送进来。研究所的折叠床上躺了四个小时,闭着眼,用阿尔法教他的方法一点一点把意识往那个方向推——像一个在黑暗里摸索门把手的人。过程比他想象的慢,也比他想象的痛。

每一次尝试,太阳穴都跳一下。一下比一下重,像有什么东西从颅骨内壁往外顶。

第四次的时候,灯塔出现了。

海面比上次暗。天空从等离子体蓝变成了靛色,陈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塔身——光脉动的频率慢了,每四秒一次。上次是每两秒。他在心里算了一下:衰减了一半。不知道灯塔的能量来源是什么,但显然它在消耗。

“你来了。“阿尔法的声音从塔顶传来。“比预计的早了十一个小时。”

“我没时间等。“陈启说。他的声音在海面上没有回声,这让他感觉自己是在对真空说话。“教团已经在动手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陈启脚步停了一下。“你知道?”

“灯塔不干涉文明的内部事务。“阿尔法说。“但灯塔会记录。你在面馆里的对话,你手机收到的短信,你在步行街上回头看的那三次——”

“你在监视我。”

“我在记录你。“阿尔法的语气没有变化。“监视和记录的区别在于目的。”

陈启没接这个话茬。他走到海面边缘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水面上没有他的倒影。上次也是这样,阿尔法说他在这里只是一段被读取的意识模式,没有实体。当时他觉得合理,现在他觉得这跟”这个问题超出了本系统的回答范围”一样敷衍。

“告诉我怎么突破体锁。“他说。

阿尔法沉默了三秒。在灯塔里,三秒是一个微妙的长度——刚好让他注意到沉默,但不够让他焦虑。他怀疑这是计算结果,但没有证据。

“体锁突破需要三个条件。“阿尔法说。“第一,你的意识需要完成对灵能场的校准——学会感知它的存在,像一个先天失聪的人第一次听到声音。”

“这个你已经在教了。”

“第二,你的身体需要承受一次灵能场的直接冲击。不是经过基因锁过滤的那种,是原始的、未经过滤的灵能流。”

陈启沉默了两秒。“直接冲击”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翻译成了一个画面——把手指插进插座。

“第三,“阿尔法继续说,“你需要一个锚点。一个在你承受冲击时能把你拉回来的东西。”

“锚点是什么?”

“因人而异。有些人是一段记忆,有些人是一个信念,有些人是一个人。“阿尔法停了一下。“你有什么?”

陈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到很多东西——实验室里凉掉的咖啡,林澈说”你再不走食堂就关门了”时的表情,那份47号样本的原始数据,还有他母亲上周发来的短信:周末回来吃饭吗?

这些都很重要。但他不确定够不够强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“他说。

“诚实的回答。“阿尔法说。“也是危险的。没有锚点的突破尝试,成功率大约百分之三。”

“百分之三。“陈启重复了一遍。“一百个人试,九十七个死。”

“准确地说,九十七个的意识会被永久解构。身体还活着,但大脑变成白噪声。“阿尔法停了一下。“从医学角度看,这比死亡更糟。”

陈启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更接近苦涩。“你真的很擅长让人放松。”

“我在记录你的反应模式。”

“这不是安慰。”

“我没有安慰你的义务。“阿尔法说。“但如果有一个锚点,成功率可以提高到百分之四十左右。”

“百分之四十。“陈启在心里换算了一下。“还是比抛硬币差。但比百分之三好得多。”

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海面——水是温的,大概三十六度,接近体温。上次他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阿尔法说这是灯塔的”界面层”,不是真正的水。陈启当时想问”那它为什么是温的”,但忍住了,因为这个问题可能没有答案,也可能答案他不想知道。

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“他说。

“请说。”

“你说需要灵能场的直接冲击——这个冲击怎么制造?”

“你需要一个引导源。“阿尔法说。“一个已经能够感知灵能场的人,在现实中为你提供一个定向的灵能脉冲。脉冲穿过体锁,触发共振。”

“我认识这样的人吗?”

阿尔法的光流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——亮度没动,频率却向上偏移了。陈启注意到了,但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。

“在你目前的社交网络中,“阿尔法说,“有一个人的灵能适配度异常高。高到体锁几乎不起作用。”

“谁?”

“你在梦境中遇到的那个人。”

陈启愣了一下。“陆沉?”

“他在梦境中的身份是军校生。但在现实中——“阿尔法停了一下,“他比你想象的更近。”

陈启没有追问。他知道阿尔法不会给更多信息——灯塔的规则锁死了它能说的话。“文明灯塔的基本协议”,不能直接干预文明发展,只能”引导”。陈启问过引导和干预的区别,阿尔法说:“引导是告诉你门在哪里,干预是替你打开门。”

他当时觉得这个比喻不错。现在他觉得这个比喻很傲慢——一个门都不用自己找的人,当然可以轻飘飘地说”我只告诉你方向”。

“我需要回去准备。“他说。

“陈启。”

他停住了。阿尔法很少叫他的名字。叫名字的时候,通常意味着下面的话不好听。

“你的体锁比一般适配者厚得多。“阿尔法说。

“我知道。我测过灵能适配度——几乎是零。”

“你的原始适配度非常高。“阿尔法说。“高到——“它停顿了一下,“高到我不确定体锁是不是唯一的原因。”

陈启盯着塔顶的光。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你的基因里可能不只有体锁。可能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
海面上的光脉动突然加快——从每四秒变成每两秒。陈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灯塔在做出某种反应。

“什么东西?”

阿尔法没有回答。

陈启等了十秒。二十秒。海面温度在下降,天空的靛色在加深。

“时间到了。“阿尔法说。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音阶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“你该回去了。”

“我还没——”

“你已经得到了你需要知道的。剩下的,你自己去找。”

灯塔消失了。

陈启睁开眼。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折叠床的金属支架在他背后硌出了一道红印。他看了一眼手表——凌晨四点二十三分。

灯塔里待了六分钟。现实过了六分钟。八倍流速。数学是对的。

他坐起来。太阳穴还在跳,但节奏变了——从不规则的抽痛变成了某种更稳定的东西,像信号,也像倒计时。

手机屏幕亮着。一条未读消息,来自没存过的号码:

注意安全

四个字。没有标点。和上次一样。

陈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。然后打开通讯录,跳过林澈,跳过周瑾,翻到一个名字。

是杰森。

他犹豫了三秒,按下拨号键。两声就接了。

“陈启?“杰森的声音很清醒,像根本没睡过。“现在是凌晨四点。”

“我知道。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陆沉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“你在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?”
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你只需要告诉我,这个人在不在我们的系统里。”

又是两秒安静。然后杰森说:“你在研究所等我。二十分钟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陈启放下手机。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还在闪,频率大约每秒两次——和灯塔里阿尔法的光脉动一样。

他不确定这是巧合,还是他的大脑已经开始在两个世界之间同步了。这两种可能性,他都不太想接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