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举报信

周瑾的预言在第三天早上应验了。

陈启正把一个包子往嘴里塞,手机就震了。研究所行政处的群发邮件,标题红色加粗——“关于近期研究伦理问题的紧急通知”。

他点开看了一眼。内容很短:研究所收到匿名举报信,指控基因工程部某研究员在灵力适配基因研究中存在”未经审批的人体实验行为”。研究项目暂停,所有涉及灵力适配基因的样本和数据暂时封存。

邮件没点名。但基因工程部做灵力适配基因研究的只有一个人。

陈启把包子放回盘子里。

“你看到了?“林澈坐在对面,筷子夹着一根油条,表情跟看一份无聊的论文摘要似的。“举报信。”

“看到了。”

“写得很专业。“林澈说。“用了’未经审批的人体实验’这个措辞——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文件里用过,但普通人不会知道。”

陈启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昨天晚上查了伦理审查委员会的公告?”

“无聊的时候我会看一些奇怪的东西。“林澈咬了一口油条。“不过昨天晚上不完全是因为无聊。你凌晨四点给杰森打电话,杰森五点给我打电话,然后我就睡不着了。”

“那——”

“日志的事我也查了。“林澈放下筷子,声音压低了一点。“删除设备日志的操作ID是admin_03。IT部门只有三个人有这个权限,admin_03是张磊。在研究所干了十二年。”

“十二年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“林澈看着他的眼睛。“我查了一下基因安全委员会外勤组最近的调派记录。今天来所里调查的两个人,其中一个——那个女的——三个月前刚从别的部门调过来。调令上的签批人是委员会副主任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委员会副主任姓顾。“林澈说。“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。但巧合够多了。”

陈启没有说话。顾。顾远山。教团的核心成员。如果基因安全委员会里有教团的人,那今天来调查他的那两个人——

“你最好小心一点。“林澈说。“今天不管他们问什么,别多说。”

他们走到研究所门口的时候,两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。一男一女,胸前别着银色徽章——基因安全委员会。

“陈启研究员?“男人说。“请配合调查。”

陈启看了一眼林澈。林澈的表情没变,但夹油条的那只手紧了一下。

“请跟我来。“女人说。“例行调查,不代表任何指控。”

陈启跟着他们走进了会议室。百叶窗拉下来了,空调开得很冷。桌上放着两杯凉透的茶和一个录音笔。

男人按下录音键。“调查开始。时间,上午八点四十二分。”

女人翻开文件夹。“陈启研究员,你在2026年4月15日至22日期间,是否使用研究所灵力光谱仪进行了未经授权的改装?”

陈启停了一下。15日到22日——那是他触发愧死机制的那一周。光谱仪改装是真实的事。

“校准设备。“他说。“校准记录在设备日志里——”

“设备日志在4月18日被删除了。“女人说。她的语气很平,像在读一份菜单。

“不是我删的。”

“我们没说是你删的。“男人说。“但你是最后一个在日志中留下使用记录的研究员。4月17日,晚上十一点零四分。”

陈启沉默了。他确实那个时间在实验室。但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。

女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。“这是你4月17日的实验计划书。上面写的实验内容是’光谱仪灵敏度校准’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但光谱仪的改装幅度远超校准需要。“女人说。“我们的技术顾问评估过,你对设备的改动涉及核心滤波模块的重新参数化——这已经远远超出校准的范畴,属于设备改装。”

技术顾问。陈启注意到这个词。他改装光谱仪的事非常技术性,能做出这种评估的人必须对灵力光谱仪的内部结构非常了解。研究所里能做到的不超过五个人。

“你4月18日凌晨是否在灵能实验室进行过实验?“男人问。

陈启的心跳快了半拍。灵能实验室——那是他触发愧死机制的地方。但这件事只有他和林澈知道。光谱仪的使用记录可以查到,但灵能实验室的门禁记录——

“我没有。“他说。

男人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。“这是灵能实验室4月18日凌晨的门禁记录。你的工卡在零点十二分刷卡进入,零点四十一分刷卡离开。”

陈启看着那张纸。记录是真的。他的工卡确实刷过。但他不记得自己用过工卡——那天晚上他是跟着阿尔法的指引去的,意识已经半模糊了。

“这些记录谁提供的?“他问。

“请回答问题。“女人说。

“我需要知道信息来源才能判断准确性。“陈启说。他的声音比他希望的更平稳——这是他在实验室里养成的习惯,面对压力的时候反而会变得更冷静。但他清楚那平稳的表面底下涌动的是肾上腺素,是应激反应。他现在应该害怕。他在害怕。

“信息来源不在本次调查的讨论范围内。“男人说。“请回答:你4月18日凌晨是否进入过灵能实验室?”

陈启的手指在桌子下面微微收紧。他看了看两个人的表情——没有敌意,没有热情,只有程序化的耐心。这比敌意更可怕。因为程序化意味着他们不需要从他嘴里得到什么,他们已经有足够的材料了。

“我申请暂停调查。“陈启说。“我需要联系我的法律顾问。”

“本次调查不涉及刑事指控,“女人说,“根据研究所内部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,配合伦理调查是研究员的义务。拒绝配合将被视为违反劳动合同。”

陈启看着她。他说不出话来。

他熟悉那个条例,倒背如流。让他说不出话的,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退路。删日志的人、提供门禁记录的人、写举报信的人——这些人在暗处,他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。而坐在他对面的两个人,可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,也可能不只是棋子。

他想到了林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最好小心一点”。太晚了。
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“男人说。“举报信中提到,你的研究涉及’对灵能场的人为干预’。你对此有什么回应?”

“我不知道举报信的具体内容。“陈启说。“我要求看举报信原文。”

女人和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然后女人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了一张纸——原件,纸质厚实,带着打印机墨粉之外的淡淡墨香。陈启看到了纸上的字迹,手写的,字很工整,像练过书法的人写的。

他快速扫了一遍。举报信的内容比他想象的详细得多——不仅提到了光谱仪改装和灵能实验室,还提到了”47号样本”的编号、他最近几周的异常作息、甚至提到了他在面馆里和”不明身份人士”会面的事。

面馆。他和周瑾在面馆见面是四天前。四天。

“陈启研究员?“男人提醒他。

陈启把那张纸放下。他的手没有抖,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率在加快——大概九十下每分钟,比正常值高了百分之三十。

“我没有什么要回应的。“他说。“但我有一个观察。”

“请说。”

“这封举报信知道47号样本的编号。“陈启说。“这个编号不在任何公开系统里。知道它的人,要么能接触我的实验日志,要么能接触我的个人电脑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?”

“写这封信的人在研究所内部。“陈启看着他们的眼睛。“你们今天来调查我,但你们真正应该调查的是——这封信是怎么到你们手里的。”

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。男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
“今天的调查到此为止。“女人合上文件夹。“在结果出来之前,请不要离开本市,保持通讯畅通。”

陈启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男人在收拾录音笔,女人在把文件夹放进公文包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
除了一个细节。

女人的公文包侧面有一个很小的标记,几乎看不见——银色的圆环,中间嵌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符号。

陈启走出会议室。林澈在走廊里等他,靠在墙上,手里一杯咖啡。

“怎么样?”

“他们什么都知道。“陈启说。声音比他想的更哑。“光谱仪改装、灵能实验室、47号样本、面馆会面——全部。”

林澈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。“日志的事呢?”

“日志被删了,但门禁记录没删。他们有我4月18号进灵能实验室的刷卡记录。”

“你那天——”

“我不记得刷过卡。“陈启说。“但记录是真的。”

林澈沉默了几秒。他喝了一口咖啡,然后说:“张磊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删日志的人是张磊。但门禁记录不归IT管——门禁系统是行政部门负责的。“林澈说。“一个人删日志,另一个人调门禁记录,再一个人写举报信。这不是一个人在搞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这像什么吗?“林澈看着他。“像一张网。”

陈启靠在走廊的墙上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。他低头看着那道光,脑子里在做一道算术题:灯塔、教团、基因锁。三条线。每一条都需要他全力应对。但他只有一副身体,一个大脑,一个倒计时——现在大概还剩不到十个小时。

“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。“他对林澈说。

“说。”

“第一,查张磊最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和电脑操作日志。第二——”

他犹豫了一下。

“帮我联系一个人。陆沉。”

林澈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要找那个A+适配度的人?”

“对。我需要他的帮助。”
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
“我知道。“陈启说。“成功率百分之四十。”

林澈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。他看着陈启的眼睛看了很久,久到陈启以为他要说什么反对的话。

然后他说:“我今天下午查完日志,晚上帮你联系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陈启站在走廊里,拿出手机,拨了周瑾的号码。

“举报信的事,“他说,“你那边查到什么了?”

“措辞和三年前那封匿名信完全一致。“周瑾说。“三年前那封信导致一个灵力适配基因研究项目终止。项目负责人是名单上第十七个人——我导师。”

“教团用的是同一批人。“陈启说。“同一种手段,同一个配方。”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今晚我打算做一件事。“陈启说。“如果成了,举报信就不重要了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突破体锁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然后周瑾说: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

“帮我盯着教团。今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,如果他们有任何异常——派人来研究所,或者在网上放什么东西——第一时间通知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“陈启犹豫了一下,“帮我祈祷。”

“我不信教。”

“我也不信。“陈启说。“但今晚可能需要一点运气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陈启把手机收进口袋。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会议室门,想到了那个银色圆环标记。

调查委员会的人,公文包上带着教团的标志。

这不是调查。这是狩猎。而他是猎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