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章 灯塔

陈启醒来时，脚下是水。

水面很浅，只没过鞋底，却看不到底。四周没有墙，没有天花板，只有一座细长的白塔立在远处。塔身没有窗，顶端缓慢旋转着一圈冷光，每转过一次，水面就浮出无数细小字符，又很快沉下去。

他第一反应是缺氧幻觉。

第二反应是检查自己还记不记得林澈。

林澈。短发，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旧伤，讨厌过期咖啡。记得。

陈启松了口气。

“你还有二十九天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
声音从塔里来，也像从他自己的神经里来。陈启抬头，看见一个由光线拼成的人形站在水面上。没有脸，轮廓稳定得不自然。

“你是谁？”

“阿尔法。”

“系统？”

“灯塔的残留接口。”

陈启笑了一下，笑声在空旷里显得很干。“如果这是濒死大脑的自救幻觉，它的命名品味倒是很传统。”

阿尔法没有反驳，只抬手。水面浮起一段基因结构，正是 47 号样本里的三折片段。不同的是，在这里它不再是图谱，而像一把锁，锁芯嵌在他的胸腔投影里。

“愧死机制已经识别你。你会被它校正。”

“校正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停止不稳定意识活动。”

“翻译成人话。”

“死。”

陈启沉默了。

他向前走了两步，水面没有波纹。这不合理。不合理反而让他镇定下来。幻觉会借用经验，梦会偷懒，而这里的物理规则像被故意改写过。

“证明你不是幻觉。”他说。

阿尔法伸手点向水面。下一瞬，陈启看见实验室：自己倒在地上，林澈正在压住他抽搐的手臂，监控画面一片黑，门外有脚步声靠近。

画面只持续了三秒。

“更多。”陈启说。

“代价不够。”

“什么代价？”

“记忆。”

水面浮出一枚很小的图像：一只玻璃弹珠，蓝色，里面有金色旋纹。陈启盯着它，忽然想不起来这枚弹珠属于谁。他知道它重要，知道自己小时候曾把它藏在某个地方，却无法抵达那个地方。

图像碎了。

他胸口发冷。

阿尔法说：“第一次训练完成。你获得三十七秒神经稳定时间。”

“你拿走了什么？”

“低权重记忆。”

陈启想骂人，却发现自己连愤怒都很费力。现实里的倒计时压在他身上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。这里不给答案，只给活下去的缝隙。

“我需要知道愧死机制怎么解除。”

“权限不足。”

“谁的权限？”

阿尔法第一次停顿。

“你的。”

灯塔的光扫过水面。无数锁浮现出来，一把套一把，深处还有更大的阴影。陈启忽然明白，阿尔法不是导师，也不是神。它像一台还在运转的旧机器，只肯把下一步台阶推到他脚下。

至于台阶通向哪里，它不说。

现实的疼痛从后颈钻进来。陈启跪在水面上，撑住自己。
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
“确认接受记忆降解？”

陈启想起林澈把缓存塞进他手心时的温度。想起 47 号样本在屏幕上睁开的那只眼睛。想起自己还有二十九天。

他闭上眼。

“确认。”